那棵枇杷树
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，比两层楼还高。
童年的每一个五月，我都是被枇杷的甜味唤醒的。天刚蒙蒙亮，外婆就搬出木梯，靠在树干上，颤巍巍地爬上去，用带钩子的竹竿够那些最黄的果子。她总说：“向阳的枇杷最甜，给囡囡吃。”我仰头，看见晨光穿过她花白的头发，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，在她蓝布围裙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枇杷摘下，外婆坐在井边，一颗一颗地剥。指甲染上黄澄澄的汁液，洗也洗不掉。她把果肉放进白瓷碗，核留在掌心里，攒够一小把，就撒进灶膛，说能治咳嗽。我趴在桌边，看她把果肉用井水冰着，撒上一点点糖桂花。那滋味，是后来吃过的所有昂贵水果都无法比拟的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住校。五月回不去，外婆就把枇杷做成膏。她托人从镇上买来冰糖，把剥好的果肉放在铜锅里熬，小火慢炖，从清晨到黄昏。熬好的枇杷膏装进玻璃瓶，瓶口用蜡封好，再裹上棉布，托邻居家的叔叔带到学校。我打开时，瓶壁上还凝着水珠，像是外婆额角的汗。
再后来，外婆老了。爬不动梯子，也剥不动枇杷了。有一年五月，我回去，看见她坐在枇杷树下，仰头望着满树金黄，手里攥着一根竹竿，却怎么也举不起来。风吹过，熟透的枇杷啪嗒啪嗒落在地上，摔出金黄的汁水。她看见我，笑了，说：“今年枇杷结得多，可惜够不着了。”
那年，我搬来梯子，爬上树，像她当年那样，用带钩子的竹竿够果子。她在树下仰头，眯着眼喊：“当心些！向阳的甜，摘给囡囡吃。”我摘了满满一篮，下来剥给她吃。她的牙已经咬不动果肉了，只是抿着汁水，说：“甜，真甜。”
去年，外婆走了。院子里的枇杷树还在，五月又黄了满树。我站在树下，恍惚听见梯子吱呀作响，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晨光里仰头。枇杷落了一地，没有人捡。
我终于明白，有些甜，是再也尝不到了。但有些树，会一直长在心里。每年五月，它都会开花结果，用满树金黄，替一个人，喊我回家吃枇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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