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枇杷树
外婆家后院有一棵枇杷树，是我记忆里最安静的存在。
它不算高大，树干有碗口粗，树皮皲裂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每年冬天，当别的树都光秃秃地瑟缩着，它却悄悄开出一簇簇淡黄的小花，不张扬，也不香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在寒风里。外婆说，枇杷是“冬花夏果”，最懂得忍耐。
我小时候，总盼着夏天。五月底，枇杷熟了，金灿灿地挂在枝头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外婆搬出木梯，靠在树干上，颤巍巍地爬上去，用一把旧剪刀一串串地剪。我在树下仰着头，阳光透过枇杷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我脸上，斑斑驳驳。外婆扔下一串，我便捡起来，剥开薄薄的皮，果肉黄澄澄的，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那甜，是带着阳光味道的甜，不腻，清清爽爽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搬到镇上住，很少回外婆家。有一年夏天回去，发现枇杷树被砍了，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树桩。外婆说，树老了，结的果子越来越少，不如砍了，腾出地方种菜。我站在那个树桩前，蹲下身，数了数年轮，一圈一圈，密密匝匝，像外婆额头上的皱纹。
那之后，外婆的身体也渐渐不好了。她不再种菜，不再养鸡，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，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回去看她，她正坐在那把旧藤椅里，腿上盖着毯子，眯着眼打盹。我忽然想起那棵枇杷树，想起它冬天开花的样子，淡黄的小花，一簇一簇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外婆睁开眼，看见我，笑了，说：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枇杷，可惜树没了。”我说：“没事，现在哪儿都能买到。”她摇摇头，说：“买的，不是那个味儿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那棵枇杷树，其实并没有消失。它长在我心里，长在我关于夏天的所有记忆里。它的甜，它的香，它的安静，都还在。只是，那个爬梯子摘枇杷的人，已经老了。
去年，外婆走了。整理她遗物的时候，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，发现一个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几颗晒干的枇杷核，圆圆的，褐X 的，像小小的石头。我攥在手里，忽然落下泪来。
原来，她一直留着。
今年春天，我在自家院子里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。树苗很小，才到膝盖，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我给它浇水，看着水渗进土里，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：“枇杷是冬花夏果，最懂得忍耐。”
我想，等它长大，等它开花，等它结果。等一个夏天，我搬一把梯子，爬上去，剪下一串金黄的枇杷。树下，会有一个孩子仰着头，阳光洒在他脸上，斑斑驳驳。
那棵枇杷树，会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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