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枇杷树
外婆家有一棵枇杷树,长在天井的正中央。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小时候,我总爱趴在树下数蚂蚁,看它们沿着树皮的沟壑爬上爬下,忙忙碌碌。
每年初夏,枇杷熟了。金黄的果子一簇簇挂在枝头,阳光一照,像无数盏小灯笼。外婆搬出木梯,颤巍巍地爬上去,用竹竿敲打树枝。枇杷便簌簌落下,像一场金X 的雨。我提着竹篮在树下接,偶尔被果子砸中脑袋,也不觉得疼,只顾着往嘴里塞——甜中带酸,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黏糊糊的。


后来我上了中学,搬去城里和父母住。每逢枇杷季,外婆总会托人捎来一袋。果子用旧报纸裹着,打开时还带着树上的露水气。母亲把它们洗净,摆在白瓷盘里,我却总觉得不如树下现摘的甜。或许是少了那阵风,少了那声竹竿敲打的脆响,少了外婆站在梯子上喊“当心”的尾音。

再后来,外婆病了。那年春天,枇杷花开得格外盛,满树白瓣黄蕊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可外婆已经看不清了。她躺在床上,偶尔问:“枇杷熟了吗?”母亲说:“快了,再等等。”可外婆没等到。她走的那天,枇杷刚泛出第一抹黄。
去年,老屋拆迁。推土机来的前一天,我回去了一趟。天井里杂草丛生,枇杷树却还在,只是无人修剪,枝丫乱蓬蓬地伸向天空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六岁的自己,蹲在地上看蚂蚁,外婆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茶,说:“别晒着了,进来歇歇。”
我伸手摘下一颗枇杷。果子很小,皮上带着褐斑,咬一口,酸涩漫上舌尖。可我还是咽下去了。因为我知道,这是最后一颗了。
如今,那片地方盖起了新楼。我偶尔路过,会下意识朝里望一眼——当然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可有时候,风里飘来枇杷叶的苦香,我就觉得,那棵树还在。它长在记忆的天井里,年年抽新芽,岁岁结黄果。树下站着外婆,穿着那件洗旧的蓝布衫,正仰头看枝头,轻声说:“今年的枇杷,真甜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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